• 2011年08月19日《伟大的电影》

    《伟大的电影》终于要出了。这个活本来是殷宴接的,我帮她翻了其中的一部分,借此机会自己也补了些电影知识。具体介绍可见木杉 的日记,期待成书!

     

  • 在新约的保罗书信里,Galatians是学者们一致公认出自保罗之手的一篇,而且比较集中的反映了保罗的神学观。整封信的神学论点第一次出现在 2:16,内容关系到Gentiles是否需要遵守犹太律法,以及律法和信仰的关系。这句话里有一个翻译上的细节,看似不起眼,但引发了当代学者广泛的讨论。先引用最有影响的两个版本的翻译:

    NRSV:
    yet we know that a person is justified not by the works of the law but through faith in Jesus Christ. And we have come to believe in Christ Jesus, so that we might be justified by faith in Christ, and not by doing the works of the law, because no one will be justified by the works of the law.

    KJV:
    Knowing that a man is not justified by the works of the law, but by the faith of Jesus Christ, even we have believed in Jesus Christ, that we might be justified by the faith of Christ, and not by the works of the law: for by the works of the law shall no flesh be justified.

    问题出在faith of/in Christ这个出现两次的词组上。在介词的选择方面,NRSV的翻译是in,KJV的翻译是of。在希腊文原本里,这个词组写作πίστις Χριστοῦ(pistis Christou)。pistis就是faith的意思,而Christou的语法作用比较暧昧,可作两种理解:第一,这是一个subjective genitive case(不知道中文怎么讲,主观所有格?),也就是说,Christ是pistis的主体,这个pistis是Christ本人的pistis,是他在十字架上对上帝的pistis。第二,这是一个objective genitive case,即Christ是pistis的客体,此时的pistis是基督徒们对Christ的信仰,而Christ是被信仰的对象。因此如果 Christou是subjective genitive,这个词组就应该翻成faith of Christ。如果是objective genitive,就翻成faith in Christ。

    这个差别看起来很小,但却导致了两种不同的神学观。Subjective genitive的翻译是一种比较外在化的salvation-historical theology,更强调Crucifixion这一历史事件的作用。基督徒之所以能被justify,是由于Christ一个人的信仰。 Objective genitive的翻译是比较内在化的individualistic theology,更强调基督徒心灵状态的重要性,这种情况下基督徒只能被自己内心的信仰justify。

    更有趣的一点是,在圣经的翻译史上,早期的翻译都把这个词理解成faith of Christ。第一个翻成faith in Christ的人是路德,他的德文本里所有的πίστις Χριστοῦ都译作Glauben an Christum。结合路德本人的神学观和宗教改革运动来看,这个翻译问题就显得异常有趣了。因为如果subjective genitive才是正确的理解,那我们貌似就多了一个由于“误解”而改变历史进程的经典案例。只不过,两种翻译究竟该取哪一种,现在也还没定论。

  • 2011年08月14日英语的翻译腔

    在网上经常会看到人声讨某本中文书的翻译腔,但其实,英语的翻译腔有时候也是很要命的。举个例子,在胡塞尔的《笛卡尔式沉思》Dorion Cairns英译本第49页有这么一句:

    The attempt to determine a process of consciousness as an identical object, on the basis of experience, in the same fashion as a natural Object - ultimately then with the ideal presumption of a possible explication into identical elements, which might be apprehended by means of fixed concepts - would indeed be folly.

    首先说明,这个怪兽般的句子不只是中国人看着晕。开学第一堂课布置完阅读任务之后,第二堂课前老师就一连收到四个美国同学的email,说胡塞尔的写作没法懂——不是因为太难,而是因为翻译过来的语言本身根本就不是comprehensible English,因此连“看不懂”的那个阶段都还没达到(当然,他们不只是针对这单个句子而言,还有比这更厉害的)。但其实只要稍微仔细看一下,就能发现上面这个句子有一个异常简单的核心结构:其主干无非就是“The attempt would indeed be folly”(做这种尝试肯定会很蠢)。问题是,主语attempt在句子最开始,而有效谓词“would indeed be folly”要等读者跋山涉水越过一大堆修饰成分之后才出现。所以在初次阅读的时候,如果从头到尾按顺序阅读,那两三个介词之后就“跟丢”了表达的重点,走到三分之二脑子就上气不接下气了。更糟糕的是,中间那么多修饰成分,不仅在修饰attempt,而且还在修饰修饰attempt的成分,比如两个hyphen之间的那个which。which之后的二级修饰成分和句子的核心意思并没有直接关系。

    其实这种妖怪长句并不一定非要是翻译腔,native speaker也时常会犯。我之所以归结为翻译腔有两个原因。一来,这本书里大量出现主谓语隔海相望的句式,以至于我现在看到主语之后已经习惯性的直奔动词,完了再回头看中间的东西。第二,我们都知道德语动词是在一句话最后的,而上面这个句子正好反映了这种结构,再加上大量出现,应该不是偶然情况。只不过,对于德语读者来说,这种结构可能并没有什么问题(这点舻老师可以来给我们解答),但英语读者就抓狂了。

    其实,上面这一句完全可以用比较简单的方法处理,为何不说it would indeed be folly to attempt to...?这样一来,主要信息一开始就明确了,读者也能心安理得的把句子看完。而且我看不出这种纯粹语法的改变会带来任何意义损失。长句不一定就绕,但一定要写的有技巧。有经验的作者可以写出跨了十行但仍然清晰易懂层次分明的句子。真不知道Dorion Cairns是没多花心思还是他就爱这样。

  • 2010年02月03日干杯

    我最讨厌的一项餐桌礼仪是敬酒。这项习俗在某些地区,某些年龄段,某些职业类型的人群中颇为流行。长话短说,敬酒的基本程序是:开餐前所有人一起举杯,算是群敬,开餐后进入一对一单挑状态。单挑阶段有如下两项不成文的假设:

    1、一般来说,餐桌上的每个人都要和其他所有人单挑一次,这种单挑不是一个接一个来的,而是有间隙的穿插在吃饭过程中。之所以加上“一般来说”,是因为在座的可能有未满18周岁、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能独立从事民事活动的个人,小孩是不参与敬酒的。另外有时候,因为主客关系、身份地位重要性等其他乱七八糟方面的差别也会有所变化。总之,不是每个人都有敬酒资格。

    2、单挑不能挑完了事,还必须有祝词,不过具体什么祝词就千差万别了,祝词在敬前敬后说也不是很要紧。

    那我们来算一下,假设有一桌十二个人吃饭,都是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敬酒主体。排除群敬一次,单挑阶段就是在十二个人里面挑两个来做排列组合。但这里我们是算C(12,2)还是A(12,2)呢?答案应该是A,为什么呢?因为敬酒的这个排列是有顺序的,X敬了Y,Y也同样得回敬X,才算是够礼貌。A(12,2)得出的结果是132次。如果这样一顿饭共吃了六十分钟,每次敬酒二十秒,那么有四十四分钟的时间餐桌上有人在敬酒,或者说,这顿饭73%的时间是在敬酒中度过的。

  • 2010年01月19日莎士比亚难懂吗?

    从英语发展史来看,莎士比亚用的英语毫无疑问应该是Modern English,或更准确一点是Early Modern English。英语史通常被分为三个时期,分别是Old English,Middle English和Modern English,其代表分别为Beowulf,Chaucer和莎士比亚。从Middle English到Early Modern English,经历了一个名叫Great Vowel Shift(GVS)的重要转换,并以此为标志来区分两者。当然,这个界限很难划的绝对,因为GVS本身就是一个长期而复杂的过程。

    可能会有人认为莎士比亚的英语属于Middle English,这种想法有一个很自然的动机,就是莎士比亚的英语难懂。但真的很难懂吗?这里有篇文章分析得很清楚。如果懒得看英语的话,我概括一下大意:莎士比亚的难并不在于词汇和句法本身,而在于文学语言的含混和多义(对于中国读者来说,也许还要加上一个生词太多)。如果比较下面这三段,就很容易看出莎士比亚有多好懂了:

    第一段,Old English:
    'Fæder ure þuþe eart on heofonum
    si þin nama gehalgod tobecume þin rice gewurþe þin willa on eorðan swa swa on heofonum
    urne gedæghwamlican hlaf syle us to dæg
    and forgyf us ure gyltas swa swa we forgyfað urum gyltendum
    and ne gelæd þu us on costnunge ac alys us of yfele soþlice.'

    第二段,Middle English:
    'Oure fadir þat art in heuenes halwid be þi name;
    þi reume or kyngdom come to be. Be þi wille don in herþe as it is dounin heuene.
    yeue to us today oure eche dayes bred.
    And foryeue to us oure dettis þat is oure synnys as we foryeuen to oure dettouris þat is to men þat han synned in us.
    And lede us not into temptacion but delyuere us from euyl.'

    第三段,Early Modern English:
    'Our father which art in heaven, hallowed be thy name.
    Thy kingdom come. Thy will be done i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Give us this day our daily bread.
    And forgive us our debts as we forgive our debters.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evil.'

    第三段和现代英语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尽管所选的这段比莎士比亚容易,但的的确确就是那个时代的语言。实际上,莎士比亚可以算作现代英语的奠基人,他的写作对处于形成期的现代英语来说有至关重要的影响。随着屈折变化的逐渐消失(Cahill提到过这点),英语正变得越来越灵活,而莎士比亚就在这方面大做文章。这篇文章里有进一步介绍。

    顺便再提一下GVS,以前我在Cahill的课上听的不太懂,被各种音标符号给绕晕了。后来参考了一些网上的音频资料才基本明白。看这张图:

    http://www.doktorfrank.com/archives/vowel_shift.jpg

    最上面的长元音i和u的下降引起链状反应,下面的长元音一步步的往上填补位移形成的空缺。我记得Cahill当时也是这么讲的,就好像i和u的下滑成了一个把元音往上拉的动力。图里的上下不是随便排的,而是按照发音部位在口腔中的位置。比较下面这张IPA的Vowel Chart:

    http://home.cc.umanitoba.ca/~krussll/138/sec5/vow-ipa.gif

    想听GVS的可以参考这里。IPA的音标在这个页面也有非常详细的配音指导。